引子：中华文化不像当时哄传的那样顽固和腐朽，它的确步履艰难，却来自于历史意志和文化伦理之间的深刻冲突。历史意志要求强蛮、突进、超越，文化伦理则要求端庄、秩序、和谐。两者都有充分理由却方向相反，互相牵掣，谁也无法实现自己，结果成了千年厮磨的生死冤家。“苦旅”之苦，即来自于此。

　　余秋雨《文化苦旅》

　　二零零五年二月十九日，农历正月十一的日子，朝日新闻广州支局受广东红土文化学会的邀请，参加“雷文化寻踪”五天的参观考察活动。而我，也得幸经历了一回粤西文化“苦”旅。

　　此“苦”于我，正像余秋雨先生《文化苦旅》里面提过的——正是源于一种由历史意志塑造的空乏的知识结构和深厚的人文文化的撞击：五个日夜，这种心灵深处的敲敲打打，让我“苦”于思索余先生提出的“充分理由”为何理由……

　　雷州，位于中国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中部，东濒南海，西临北部湾，红土面积占自然土壤的89.3％。远在四五千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雷州便有了人类繁衍生息，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至清末，雷州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得“天南重地”美誉，西汉时期还曾经是我国“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之一。雷州自古多雷，与印尼的爪哇岛并称世界两大雷区；雷州人敬雷祭雷的文明历史经历了2300年的洗礼铸就了世上绝无仅有的“雷文化”，用当地人的话说“雷是雷州人的魂，雷文化是雷州文化的精髓”。

　　我也出生在粤西这片钟灵毓秀的红土地，但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雷州；我也翻查过雷州文化的书籍，仅仅知道它是楚越文化、土著文化、闽南移民文化、海洋文化和中原文化的交汇，而“雷文化”的说法真倒是充满了新鲜与神秘。120个小时，“雷剧”“雷王庙”“雷州石狗”“雷州傩舞”，如同电影胶带一遍扫过，“雷”的文化已濡染耳目、荡涤心胸！

　　2005年2月20日，正月十二，冷，晴

　　早上9点50分，来自天南地北的记者团一行来到明代的“南天一柱”——雷州三元塔脚下。还没见到讲解员，闪光灯已咔咔擦擦闪烁不断，只是，相机聚焦的不是雄伟浩然的17层高塔，而是蔚为天下之奇观的“雷州石狗”群。

　　此幅画面如何用拙笔形容……

　　南方春天的草丛，嫩绿稀疏的探出几簇生气。而满地横着竖着的石狗，千姿百态、神采各异，简直让人咋舌！而它们那“人神合体”的灵性，似乎从一尊尊古朴的造型、一道道粗犷的刻工中渗透出来，让您只觉得它们不是从泥地里、而是从历史的掩埋堆底处踉跄而出，猛然扑到在你的脚下，瞬间，您会以为足下已不是尘寰而是云端；疑问间，您会忍不住用五指轻轻触碰石狗们身上的云雷纹——那经历千年都不变的烙印；于是，猝然之间，千古的风云如在指尖流过，自夏商周至宋明清，从半愚昧到文明豁达，一种介乎伟大与渺小间的复杂情绪如紫云袅升眼前；在静谧当中，思想与历史的撞击在空气间产生荡波，经耳膜回音不断，我不得不闭上眼睛调整鼻息。

　　“石狗源于图腾标志，相传到了南朝陈代，巨雷劈开巨蛋，雷祖陈文玉从中诞生，石狗成了呈祥灵物；宋元时期的石狗又肩负起守护镇邪的功用，广泛安置于村路巷头家门口等地方；再后来，石狗更加具有了人性化的特征，笑容满脸憨态十足，这就是所谓的'司仪宠物'了。”雷州博物馆馆长一字一顿的解说激起身边沙沙沙的狂书一阵。“你们仔细看，每一个石狗身上都深深地铭刻了当时社会的文明：早期的石狗'奉天'，具有天人感应的图腾崇拜底蕴，于是它们都是双目仰视上苍；而后隋唐时期的石狗主要象征'驱邪庇佑'，在家门、巷口、村口竖立，凶神恶煞的外貌，这就是当时的门神了；再后就是笑容可拘、憨态百出的石狗了，它们迎宾送客代表着宋元时代礼仪文明的发达。”馆长越说越激动，见我留意石狗身上云雷形状纹身，他在石狗丛间蹲下了身子，无不动情地说：“云雷纹是俚僚人敬雷崇雷的纹饰，表现在石狗身上饰崇雷敬雷文化的延续和传承，展示着狗有通天的本领，它是人们祈求如意吉祥的神物。——石狗身上的灵性代表着丰富的民俗文化，没有矫揉没有掩饰，它是多功能的。”

　　……馆长滔滔不绝，说到激动处似乎泪光点点。他的一辈子就奉献给了博物馆，默默地奉献给了石狗及雷文化的研究当中——从无到有，从少到多，倾心倾力地，苦乐自知的……我的心底，一圈涟漪散开，顿觉得他是一位文化的旅者，现在从沙漠走到了绿洲，这一途发现，漂白了乌发，但染绿了年岁，馆长真可以“悠然天地间，独欣然而泪下”了……

　　想到这些，之前的问题“到底是石狗孕育了雷文明，还是雷文明哺育了石狗？”已经显得不再重要，这个“先有鸡蛋还是先有小鸡”的答案，不能解答文化根源的问题。关键是，雷文明赋予了它的臣民“神”和“美”，无论对于人还是石狗，而象征着雷文明的“金字塔”的，也是这些“活化石”。

　　2005年2月21日，正月十三，冷，晴

　　一字一联一碑林，一户人家几辈情。

　　乡间亲友如相问，一盅玉壶体冰心。

　　原以为，“雷州靖海宫楹联艺术碑廊”是个气势宏伟书画殿堂。夕阳将要西下的时候，当我们走进位于下岚村的靖海宫的时候，几分失望已不知不觉拢上我们经已疲惫的脸庞。

　　始建于明代的靖海宫原是祀奉“海峡和平女神”妈祖的老庙堂，传闻都说该建筑“雕梁画栋，古朴典雅，雄伟浩大”，并已收集了200多由名人赐赠的精品楹联墨宝，还镌刻成石碑陈列于宫内，成为中国首座大型楹联艺术碑廊。然而眼前是一座不算堂皇、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的庙宇，一刹那间，一种“所听非实”的感觉让我们几个止住了脚步。

　　老馆长似乎读懂了我们的怀疑情绪。他拉来了该碑廊的创建人李建华。李建华我们都听说过：他是一位农民书法家，自小爱好书法，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书法家。见到我们都摊开了笔记本、一副准备采访的阵势，李建华提出一边带我们走走一边回答我们的问题。

　　没有想到，进去庙门，别有一番天地！

　　在两幢100米长的墙廊上，300多座用玄武石打造的石碑整齐地立了起来，每一个石碑长2.2米、宽0.6米，都刻有全国名家手迹，石碑就嵌在长长的青色长廊上，行、草、隶、楷、篆等各种书体样样齐全。

　　李建华无不自豪地说，这些争相献墨宝的书法家大多数都是各省、市的书法协会主席、书画院院长，个个都是大名鼎鼎。从2002年3月至今，他已收集到了来自祖国台湾省等30多个省（区）的、国家级以上的近300位书法家的400多幅楹联作品，不仅书体风格多样，而且内容丰富，艺术价值极高。

　　“李先生您怎会萌生创建书法碑林的想法？”我有点急促地打断了李的介绍，因为我已看见有记者离开庙宇上了车。

　　“2000年初，我从杂志报刊上了解到著名的西安书法碑林的相关情况，那时候心里就突发奇想：村里有一座始建于明代的靖海宫，属湛江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里面就藏有不少当地历史人物的楹联墨宝；若可以在宫里也建一座大型的楹联碑廊，与西安来个南北呼应，该是多么壮观的文化景象！雷州的历史名城称号、精神文明建设都会因此响亮不少，而且这还可使村里的后代从小接受艺术的熏陶。”

　　“而后，为了碑廊早日建成，李建华进京上省，有时连坐车的钱都省下，勒紧裤头腰带，把并不富余的财物全搭入功在千秋的书法艺术工程之中。李建华的义举得到村民的支持，也感动了李可文先生，他捐款60万元，雷州有关部门也拨款给予支持。村民掏不出钱，就主动要求义务出工，连那些外地请来的雕刻工匠也为下岚北村人的精神感动，主动提出工钱一减再减……”馆长不知何时已经赶上我们，在一旁作了一番补充。我偷偷地看了李建华一眼，发现他的脸庞带着欣慰而憨厚的笑。

　　在这个追逐功名利益的时代，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笑容生活在我们的身边吗？我在石碑前挪动着犹豫的脚步，思绪是纷繁而杂乱。一直以来，社会这本大书总在潜移默化地改造我们单纯的思维模式——因为这毕竟是个“惟利是图”的世纪。然而，像李建华、馆长所图为何？所苦为何？他们大可以凭着专业的知识在这个“推崇”文化的时代分得一杯羹——就像大学里“弃课炒更”的教授，他们还是可以大摇大摆走上荣誉榜嘛！……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在我疑惑地回头向李建华挥手再见的时候，我看见了大门横额上“靖宫墨海”四个字，以及大门两旁的楹联“海峡潮平两岸阔，雷州风正一帆悬”……

　　我笑了，感觉身边的海风也笑了：这是个碑林，它立在几千年的海所堆成的陆地上，它被南方的夕阳染着，被原始的风托着，被高处不胜寒的星月伴着，书法艺术就在这里与中华文化深深地缔结着，厚积而低调，成就着古人今客的文人的梦。（未完待续）